由于同样的原因,一个人如果锋芒毕露,将才能、本领尽情展示,得意之形溢于言表,一定让人恨之入骨,成为人们的眼中钉肉中刺,“哼!把你狂的,看我怎么收拾你!”如果隐晦收敛,含而不露,自我贬损,当别人嘴上称赞“你真行,真了不起”时,就说“哪里哪里,过奖过奖,差得太远了,我实在没有那么高明,你看错了!”这样人们听了心里就觉得舒服,“嗯,这小子还有点自知之明”。于是“谦虚谨慎”就人人喜闻乐见,广受欢迎,受到整个社会的推崇,成为一种公认的“美德”。除了道德规范之外,其他如某种观点、理念等,也都有类似的产生和存在的条件。当然,一种行为、观念是否受到社会的推崇,与其本身的是非功过并不是一回事。还以“谦虚”为例,在另一些不崇尚这种谦虚的人群看来,它就成了不受欢迎的东西。我夸赞你行,你却说我看错了,这不等于说我是傻瓜吗?
近代中国和其他一些地方,走过了一段特殊的历程,对种群的品质产生了重大影响。“大锅饭”制度实行了多年,无论每个人的能力大小,贡献多少,报酬一律平均分配。分配是平均了,但付出并不均等,那些努力学习钻研,认真负责的实干分子,他们付出的是全身心的精力和热情,没有其他方面的本领。而那些不学无术、偷奸耍滑的分子,他们对劳动成果没有什么贡献,甚至不干活只捣蛋,但他们却另有所长,溜须拍马,弄虚作假,营私舞弊,巧取豪夺,他们四边光滑,八面玲珑,时时混得好,处处吃得开,什么好处都非他莫属。他们的隐性收入远大于明面上那点最低劳动报酬,他们自然活得很滋润。而前者却只能在饥寒交迫中挣扎,生存力相差悬殊。
长期贫困,生活必需品异常短缺,广大百姓只能维持半饥饿状态下的活命。在这种条件下,生活必需品就是一条生死线。在那个年代,除了官方安排的劳动和工作,私下里搞任何业余劳动创收都是违法犯罪,而且个人不拥有任何生产资料,也不可能搞什么生产劳动。由于实行计划配给,就是有钱也不可能通过合法途径买到生活用品。这就决定了,要想获得额外的生活物资,不可能指望用正当手段。不言而喻,谁的贪欲强烈,谁的手段卑鄙,刁野蛮横,厚颜无耻,可以最大限度地获得生存保障,最先跨越生死线。疯狂地胡乱折腾,酿成了史无前例的“自然灾害”,哀鸿四野,饿殍遍地,“草充饥,人相食”,一些地方竟至十室九空,活下来的,人人皆贼,个个为盗。这是明摆着的,不偷不盗,焉有存活之理?本领稍差点儿的都在劫难逃,当时有的知识分子家庭,居然还要恪守做人的“准则”,宁死不做贼,结果当然是一个不剩。
思想禁锢,文化专制,政治高压,凡事只准唱赞歌,好好好一派大好,谁敢说个不字,轻者鎯铛入狱,重则脑袋搬家。在那个丧心病狂的年代里,能够对那些荒唐闹剧持有不同观点,提出批评意见的,都是一些有正义感、有责任心,有胆有识的忠良之士。他们一个个被杀被剐,挨整挨斗,在一场接一场的哄乱中被无休止地摧残蹂躏,无一幸免。而那些追风逐浪、趁火打劫的“时势英雄”们,夺权整人,肆意横行,狗仗人势,狐假虎威,耀武扬威,飞黄腾达。
对民生的残暴控制使各种大小官员都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,甚至连掌管水、电等生活设施的安装施工的小头目,手中的实权都有很高的经济价值。会利用并敢于充分利用这种价值的,生存力扶摇直上。奉公守法,清正廉洁的等于自掘坟墓。在那个年代,所有通过正当手段改善生活的道路全部被堵死,同时又提供了数不清的通过邪门歪道获利的途径。贪污受贿,损公肥私,吃拿卡要,敲诈勒索,投机倒把,偷摸坑骗……,饿死胆小的,撑死胆大的,只要敢于无视法规禁令,胆大妄为,就可以活得美满富足。而遵纪守法,循规蹈矩,则只能挣扎在死亡线上。人员的终生固定制,单位包揽一切,封建家长式的基层官僚,员工仿佛落入了永远跳不出的如来佛掌心,给善长溜须拍马、阿谀奉承、奴颜婢膝的势利小人以英雄用武之地。刚直不阿,一身正气的则处处荆棘,生死两难。只上不下的官僚制度,只要捞得个一官半职,就可以随心所欲地为所欲为,等糟蹋个一塌糊涂,换个地方就可以升官。愚昧无知,狂妄自大,寡廉鲜耻,专横跋扈,都成为生存竞争中的优等上品。